在英、法、德图书馆内探访所藏中国旧小说

诗人,1927年至1932年留学美国,在劳伦斯大学、耶鲁大学学习,1931年获耶鲁大学文学博士学位。我呢,在耶鲁得到学位,还有一年的清华官费,获得留美学生监督处(那时候正值梅贻琦回清华去当校长,由赵元任接任监督)的准许,去欧洲一年,在英、法、德图书馆内探访所藏中国旧小说,第一站是伦敦。对于浪漫诗人的爱好,使我去离伦敦不远的Marlow镇(在伦敦西部,约三十英里)去探访雪莱曾一度居住的宅子。本书收录周作人、蒋梦麟、赵元任、徐悲鸿、冯友兰、梁实秋、季羡林、金克木、冯至、黎东方、王佐良等三十五位民国和当代著名学者、文人写的关于早年留学回忆的文章,生动有趣。

太太;英国;诗人;博物院;公共汽车;不列颠;德国文学史;留学;房屋;来路

柳无忌(1907—2002),诗人,1927年至1932年留学美国,在劳伦斯大学、耶鲁大学学习,1931年获耶鲁大学文学博士学位。

街边偶遇

抵伦敦后还不到几天,住在不列颠博物院附近一家小公寓内,有一下午在街上溜达,忽然迎面来了一个比我更矮的东方人;再走近一看,是个中国人的相貌。我们大家停步,面对面相互谛视,觉得有点面熟。就这样,我无意地遇到了在清华大学教我李白、杜甫那门功课的朱自清老师。他比我大不了几岁,我又是他的一个好学生,在异域相遇,有一番亲切的感觉。

我们没有寒暄,就各自说出来到伦敦的经过。那是1931年的秋季,朱自清(他是位作家,我何必以先生、老师那样称呼他!)在清华教满了五六年书,得到休假的机会,就一个人去英国游历、参观、作研究。他以后还要到欧洲大陆去观光。我呢,在耶鲁得到学位,还有一年的清华官费,获得留美学生监督处(那时候正值梅贻琦回清华去当校长,由赵元任接任监督)的准许,去欧洲一年,在英、法、德图书馆内探访所藏中国旧小说,第一站是伦敦。在与朱自清不期而遇的时候,我正在寻找可以安身的住处,与他的计划不约而同。最好不过的,如能找得一个地方,我们可以同住,比较热闹,有照应。朱自清的英文会话有困难,我毕竟在美国已住了四年;对于我们,伦敦虽同为异域,我却以老马识途自居了。

经过一番努力,我们找到一处理想的房屋,在伦敦西北郊附近,那是一座老式的房子。当年它应是十分漂亮、阔绰的,可是现在却与主人同样的命运。当我们按铃时,一个爱尔兰女佣人把我们接进去,跟着房东太太与她的女儿也出来,与我们交谈。她们温文有礼,说有两间房,愿意租与东方人。这样,我们就在“维多利亚时代的上流妇人”、希布斯太太的家中住下了。

希太太出租的两间房子,一间大的正房朝宽阔的芬乞来路,窗户十分清亮。另有一间侧房,对着邻近的另一家房屋,稍阴暗,但亦颇舒畅。朱自清虽是清华教授,所拿到的月费恐怕不见得比我的多,而且他得接济在国内的家人数口。因此,他挑了那间侧房,把正房让给我。我们高兴地在当天搬进去,这样就同住了有三四个月。在此时期,我们每天与希太太及小姐同进早餐与晚饭。这是英国租房的惯例,与美国不同;除午饭外,房客餐宿于寄寓的家中,与房东太太保持相当友谊。在这方面,朱自清与我做到了。我喜欢英国丰富的早餐,晚饭更讲究,而希太太的那位爱尔兰女佣兼厨子,菜也做得有味;更何况,希太太虽然家境困难(在她那条街上,住她那样房子的人,普遍是不会把房间出租的),对房客的膳食却从不吝惜,她毕竟是英国上等人家出身的。因此,我们住得好,吃得好,而使朱自清更高兴的是他有听讲英文的机会。像他在回忆文中所说的,那位房东小姐(她高出我们有两个头)平时很静默,我们两个东方人更不大讲话,所以饭桌上只有老太太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,把她们家中的一些故事都搬了出来。小姐有时补充一两句,我们偶尔也参加一些赞许的话,表示听得津津有味。那时候,希布斯太太高兴了。她说,她喜欢我们,比从前所收的日本房客要好得多。这正是“九一八”事变以后,中日关系紧张的时候,我们总算远在英国打了一场道义上的胜仗。

每天清晨,朱自清与我同坐公共汽车进城。芬乞来是在伦敦北部的一条交通大道,有公共汽车站,距离希太太的房子不远,上下十分方便。汽车并不拥挤,尤其在芬乞来路一带,乘客尽是些文质彬彬有礼貌的绅士式英国人。一到不列颠博物院附近,朱自清与我分手,各奔目的地。他好像很忙,去各处观光,很有劲儿。我现在已记不得他去的什么地方,虽然在他的欧游文章内可以约略地看出他的行踪。我呢,终日埋首在博物院内翻阅中国旧书——特别是一些通俗小说,那是为当时一般汉学家所不齿的。早餐晚饭吃得好,午饭就马马虎虎,有时干脆就不吃(我在耶鲁大学读书时,一天只吃两顿:早餐与晚饭)。

秋天为伦敦最好的季节,但不久雾季随着来了。抗战期间,我曾在重庆——所谓雾重庆——住了几年,但总觉得伦敦的雾给我的印象更深。有好多次,当朱自清同我在芬乞来路上等公共汽车时,雾的浓重,使人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。车子怎么样开呢?除汽车夫外,另有一个帮忙的人,我们可以叫他副车手,在马路上高举火炬,往前开路,汽车就跟他慢吞吞地行着。平常十分钟的路,要走几十分钟。幸而到伦敦市中心时,房屋林立,雾气被阻,在明亮的灯火照映下汽车可以开得快些。一直到不列颠博物院下车,我方始喘出一口气来。接着就置身于同样阴暗的大阅览室内,在聚精会神的读书时忘怀了那可怕的、使人窒息得透不过气来的浓雾。

有时候,普通多在周末,朱自清与我共同行动,如去Hampstead旷野散步。那不是一个整齐的用人工布置的公园,只是一片浩漫、没有边际、灌木丛生的原野,望出去有旷然无涯的感觉,好似置身在大自然的怀抱中。这里游客甚多,它不但是在伦敦郊外可以游玩漫步的旷地,而且是好多作家居住的地方,如散文家约翰逊博士、斯蒂尔爵士、戏剧家高尔斯华绥,都曾卜居在这一带。在Heath里面,也有名人的坟墓,与有纪念性的房屋,其中我最喜欢去游的是英浪漫诗人济慈的住处。他去罗马前,曾有一个时期住在Hampstead
Heath,在那里他热爱着他的情人,写出了好几篇有名的诗歌。据说,就在此处的济慈纪念宅(那里有一些他的遗物及诗稿),诗人在晚上听到了夜莺鸣声,有感而作那首杰作《夜莺歌》,让他的灵魂遨游于诗的想象的领域,暂时忘怀了生命的孤寂与悲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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